宁木debak

美酒和咖啡其实都是水

【雷安】杀死太阳

奇葩的故事

有金幻情节,不过完全可以当作友谊向。幻设定为八岁,金的心理年龄也是八岁

正整数序号是雷安的故事,其余是金幻的互动

一万五一次性发完

龙雷狮和...故事成精安迷修

阳光成精金和病孩子紫堂幻

0

春天,微风中带着蓓蕾的甜香,落叶乘着气流滑进窗口。

紫堂幻好奇地推着轮椅靠近了书桌,他将树叶拿起来细细抚摸嗅闻,惊奇于那精密的脉络与新鲜的气味。他小心地将树叶夹进纸页间,这树叶将在第245页躺上两个星期,成为漂亮的书签,然后再不枯萎——这是哥哥告诉他的方法。

合上书,紫堂幻眯着眼睛望向窗外,他嗅到花草的甜香,早春的阳光带着淡淡的金色给窗台添了一丝暖意。他很久没有去到外边了。哥哥说在窗外的世界里阳光化为火舌吞噬了田野山川。幻是不相信的,他将白嫩的小手伸到经由窗框切割透进的阳光光班底下,暖暖的淡色光芒,这样美好温柔的事物又怎会引起烈火?想必又是大人们哄他留在屋里的蠢话了。

窗边的紫发小孩将笔尖凑到桌上的光班上,他想嗅出春日的气息,与病房消毒水冷冰冰味道不一样的气息。

“你在干什么呢?”有个声音从窗台上传来。

紫堂幻闻声抬头,伸手想去触摸对方的脸判断来者的身份却差点从轮椅上摔倒。

“别乱摸啦!我在窗台上,”那个声音又说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紫堂幻不知怎么解释自己的幼稚行为,“我在闻阳光的味道。”

“怎么可能呢?”窗沿上的小孩子漂亮的蓝色眼睛里充满了疑惑,“阳光是没有味道的。”

“不闻怎么会知道呢?”紫堂幻微笑起来,他有些喜欢这个伴着早晨阳光出现的声音了,这个声音像是在最好的阳光中浸润个透的明亮,“你叫什么名字啊?”

“金,我的名字叫金。”

紫堂幻刚想张口接着说点什么,敲门声却响了起来。

“幻?幻你在和谁说话?”

“诶?幻?有人在叫你啦,我先走了!”金朝紫堂幻挥了一挥手就从窗沿上跳下跑走,紫堂幻趴在窗边想叫住他,却发现这孩子早已不见踪影。

“阿幻在看什么呢?”哥哥推门进来问。

“没,没什么。”

 

1

这应当是太阳升起的时分,安迷修注视着那天边的一点光芒,暖色的光芒懒洋洋地洒向辽阔的大地。这是深秋的草地,枯黄的草木被稚嫩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这金色却变得越来越艳丽越来越刺眼。霎那间秋日的平原便被阳光点燃,目之所及唯有火焰,呼吸之间都是炽热的空气,安迷修不知为何不能动弹,他只能看着火舌吞噬丰美的田地,他只能听见火中传出的凄厉尖叫,他想冲进火海去安抚哭泣的孩子,他想将这邪恶的火焰就此斩断,但是他就这样站在火海中一动不动,对眼前的景象无动于衷。

这是安迷修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他醒了。

 

“喂。”雷狮戳戳旁边躺着的安迷修,“这是在哪?”

安迷修揉揉眼睛,打着哈欠。

“我不知道。”

“别这么敷衍地回答我的问题啊,”雷狮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我一醒过来就看到你这家伙躺在旁边,而且我还什么都想不起来,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太牵强了吧。”

安迷修没理他,开口问:

“你是谁?”

“雷狮”

“我呢?”

“安迷修。”

“你看恶党你的记性不是很好嘛,”安迷修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刚刚在下只是来避一下太阳,现在得走了。”

“等一下!”雷狮急了,“我现在除了你是谁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现在要把我丢在这不知道是哪的地方很明显是居心不轨啊!”

安迷修愣了一愣,“那你现在要我干什么呢?”

雷狮撇了撇嘴,“带我一起走啊。饿了给我吃饭,渴了给我喝水,困了陪我睡觉。”

“恶党你想的太美了吧,”安迷修牙疼似的打断雷狮的话,“要是出了这个山谷,我连你的性命都保证不了,雷狮大爷你还是闭上眼睛再睡一觉,在下保证你醒的时候再也不会碰到像我一样乐于助人的骑……”

“带我一起走。”雷狮漂亮的紫色眼睛中神色坚定。

安迷修无奈地叹气,他伸手将坐在地上的雷狮拉起来,示意让他跟着。

“在这时候醒过来干什么啊……”

安迷修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念叨了一句。

 

出了山洞,雷狮这才发现他处在什么地方。这是一个奇怪的谷地,四周山峰高耸入云,只留一条鹅肠小道通往黑幽幽的山洞。山峰间迷雾环绕,雾气浓到雷狮几乎看不见就在前边几步远的安迷修。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感到舒适的来处,阴暗潮湿,诡异难测,雷狮敏感的神经被强烈的不安感困扰着,他隐隐感受到某些早该被遗忘的回忆与这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现在的雷狮脑中充斥着异常的空白,他懒得去想这谜一般的处境,只小心跟着安迷修,绕过路面上凸出的岩石和坑洞。

雷狮正专心踢踏着脚边的碎石块,两个孩子却大笑着从雾气中现出,一男一女,脑袋上都顶着硕大无朋的呆毛。雷狮被吓了一大跳,一路冷着脸的安迷修却在这时候露出晃死人的笑容伸出双臂示意他们扑进怀里——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走了,男孩儿面有难色地看了看安迷修一眼,被同伴拉走钻进了浓雾里。

“……”安迷修的微笑凝固了。

“他们是谁啊?”忍笑忍得难受的雷狮问他。

“艾比小姐和埃米先生,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安迷修指了指前方的雾,“我们得跟上他们,今天有些晚了。”

“去哪?”

安迷修不说话。

脚下的路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安迷修只沉默着行走,不理会雷狮一路上的所有提问,雷狮虽然不满却也无计可施。小路很窄,一路上倒是不时看到了许多和他们一样小心翼翼行走的人。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变淡,开始有几束光线透过浓厚的空气投射下来,借着这昏暗的光线,雷狮向周围瞧了瞧,发现左边是深渊,右边是山岩——安迷修带着他从谷底爬上了山。怪不得这雾气越来越淡,这雾大概是从地面上升上来的湿气,上了山就会消散……雷狮暗自想着,好奇地伸手去抓那光柱般的阳光。

“你干什么!”安迷修怒道,雷狮的举动把他吓了一大跳,安迷修连忙去抓回雷狮的手。

可是已经迟了,暖色的光线在触碰到雷狮掌中皮肤的一瞬间就变为火舌燃烧起来,即使雷狮吃痛收手,掌中也不免留下灼伤痕迹——皮肉像是被腐蚀一般变为黑色。

“我的天,”雷狮捂着受伤的手,皱着眉头抱怨,“我从来不知道阳光还可以烧伤皮肤。”

安迷修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他揪起了雷狮的后领口把他以类似拖拽的方式带上继续行走着,雷狮自然是手舞足蹈剧烈反抗,嘴里还骂骂咧咧叫嚣着要报复完全不知道如何优雅处事的安迷修。异常有涵养的骑士充耳不闻雷狮的威胁,可怜的失忆者只觉着雾气是越来越轻薄,阳光越来越刺眼。

“给你。”安迷修停下来扔给他一条头巾,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绑头上免得被太阳烧着了。”

这条头巾看起来有些年头,布料洗得发白,中间缝一颗星星。这是无比眼熟的形状,雷狮想,他乖乖将头巾绑到了头上,这个动作又牵起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就像一个长久的梦境,在梦中他独自爬上某座山,同一条头巾在猛烈山风的吹拂下掉进了山下的无垠黑暗中。这时候偏偏有人伸手捡回那条布片递还与他。

“雷狮。”那人叫他。

他猛然回头,映入眼中的却是铺天盖地的璀璨光芒……

头疼。雷狮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真是无厘头的片段,没有故事没有线索,还不如不出现的好。

“恶党。”安迷修在叫他,骑士指了指前边的一片斜坡,“我们到了。”

雷狮凑过去看,这时候的光线已经没有了雾气的阻挡,视野中一片清明,他可以很容易地看到被浓雾遮掩的地面是个什么情况。

一大块雾气飘荡在群山之间,在地面上投下昏暗的影子,在这些阴影遮蔽的地方隐隐约约看出几栋楼房的模样。

“这地方还有人啊。”雷狮叹到,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在这样阴暗潮湿的山谷中会吸引什么样的居民。

“这是最后的安全地区了。”。安迷修冷冷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安迷修这样的语气在雷狮的心中掀起了不可名状的不安感,从雷狮莫名其妙地获得意识开始,身边躺着的这个人就给他异常熟悉又异常陌生的感觉,安迷修的存在似乎很能挑起雷狮无缘由的怒火,但同时也能够安抚他从心底生发出的不安。不过眼前的安迷修似乎很不正常,在雷狮极为零散的记忆中大部分都有着这讨厌骑士的身影,而在那些零散片段中的安迷修从没有如此冷静漠然的神色——很奇怪,非常奇怪。

“那其他人到哪去了呢?”雷狮不悦地回答。

安迷修就地坐了下来,没有搭腔。雷狮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情绪,也在他旁边挑一处坐下。

谷底像是没有风似的,一团异常浓厚的雾气浮在地面之上遮蔽着阳光,在没有遮挡的地方,似乎有着什么异常刺眼的光点……

“死了。”安迷修突然冒出一句。

——那是火,在没有雾气遮蔽的光裸大地上连成一片的火光。

 

1.5

“你来了。”紫堂幻抬起头,他感受到了窗台上的气息,“要进来坐一下吗?阿姨刚刚做了一点饼干。”

“什么啊,我还想吓紫堂一跳呢。诶……就这么进来不太礼貌吧。”金笑嘻嘻地回答紫堂幻,顺手就捞起了紫堂幻放在桌上的书。

阳光明晃晃的片段在窗台上跳跃,随着影子的晃动变换模样。

“幻,这是什么啊?”金好奇地拿起了书页间夹着的那片落叶,也许是最近天气格外干燥炎热的缘故,这片落叶在短短一天内已经干燥成型,安安稳稳地躺在纸张中。

“这是树叶的标本,”

紫堂幻的语气间颇有些自豪,“哥哥告诉我的,把东西夹进书里就可以保存很久了。”

“哇!”金的脸上满是惊诧,“幻你好厉害啊!”

“哈哈... ...”紫堂幻不好意思地笑着。

那一片金色的光斑亲吻着泛黄的书页,给冰冷的字行添了暖色。

“很久是多久呢?”

“想要多久,就有多久。”   

2

太阳神的儿子法厄同求他父亲让他驾驶太阳神的马车,父亲无奈地答应了,然而胆怯的法厄同在车架上丢了缰绳,不知如何掌握方向,燃着火焰的神车忽高忽低,土地因为炽热的烘烤而干裂。因为一切汁液都已被烤干,有的地方甚至发出微光……所有的城市都燃起了熊熊烈火,所有的国家连同全体居民都化为了灰烬。法厄同从车上摔下,仿佛一颗在晴朗的晚上划过天空的流星一样。据说,遮天世界上的所有地方都没有阳光,因为熊熊大火照亮了大地。

——《法厄同》

 

仿佛是验证着古老的传说,在一年前的某一天,和煦的阳光在亲吻地面的时候点燃了一切,田野被烤的焦干,河流被蒸发,辉煌富丽的宫殿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太阳想杀死我们。”有人给出解释。

“不,我们不是太阳的仇敌,”有人反驳,“能吃火的龙才是。”

人们开始将自己锁在不透光的屋子里,但没有了阳光,这些人类在黑暗中萎缩佝偻地不成人样。无法在这样的烈火中保全人民是安迷修永远无法释怀的过失,他所能做的只有带着火灾中的幸存者逃进雾谷,在凌晨阳光最微弱的时分爬出雾气接受阳光的洗礼。安迷修的工作就是旁人晒太阳的时候在旁边盯着,以防阳光又引起大火。这样的举动不是杞人忧天,最近的太阳似乎脾气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多的火焰炙烤着大地,雾气的遮蔽也越来越弱,每日必须的补充阳光也成了冒着生命危险的活动。  

“太麻烦了,”雷狮叼了根草,翘着二郎腿躺在安迷修身旁,“天天爬上山来就是为了晒太阳,要我说直接把太阳捆起来狠狠揍一顿,不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吗?”

  “你这恶党懂什么,”安迷修反驳他,“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所以说你这骑士就是傻,”雷狮戳了戳安迷修的后脑勺,“白——痴——骑——士——”

  即使阳光成为了危险物,这糖色的光线还是会引人陷入惫懒又闲适的状态,无意义的话语,似曾相识的肢体动作都是雷狮受这气氛影响的结果。

  安迷修似乎被雷狮那拉长的音调激怒了,他拔掉雷狮叼着的草根,不轻不重地往雷狮胸前来了一拳。

  “恶党你是不是很久没被讨伐,现在有点怀念被我追着跑的滋味了?”

  这一拳却在落下之前就被雷狮伸手接住,坏心眼的失忆者攀住安迷修的肩膀,趁对方愣神将他按在地上,自己支着身体控制住可怜的安迷修。

“安迷修你恶党恶党的叫着到底是什么意思?”雷狮笑的不怀好意,他掐着安迷修的下巴半严肃地质问道,“我可是忘光了,还请骑士先生为我解答一二?”

安迷修刚想张口回击雷狮不轨的行为,斜坡上的人群中却突然传来了尖叫声,他一把推开身上的雷狮,向晒太阳的人群跑去。

安迷修的预感没有错,太阳的脾气越来越不可捉摸,即使是在最黯淡的凌晨,一束光线仍然带来了火焰,一个小孩子的裙角被灼燃,安迷修拨开乱成一团的人群抱起孩子拍熄她身上的火焰,焦急地指挥着人群退回雾气中去。刚刚还或躺或坐占满了斜坡的人们又像蚂蚁一样群聚着往山下跑,可是太阳却不给这些蚂蚁留下机会似的穷追不舍,火光越来越盛,烧尽了山石间留有的草木之后烤焦了石块,火舌贴着慌乱人群的脚后跟向前追去,却终于在棉花糖似的雾气前却了步。

“呼——”安迷修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还好没出什么事。”

仿佛是故意要反驳安迷修的感叹,有女孩子的哭叫传了出来。

“艾比小姐!”安迷修惊慌失措地冲进火堆。还好小女孩只是摔了一跤,他咬咬牙把艾比抱在怀里滚出了火堆,又在雾气边缘找到了同样惊慌失措的埃米将女孩子交过去。

“好险。”安迷修叹气。

“呃,那什么,”雷狮坏气氛地指出,“安迷修先生,现在我们被困在山顶了。你看,火已经烧下去了……”

“你怎么没跟着他们下去!”安迷修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被火海包围——只气急败坏地教训起了雷狮,“现在你要彻底变成龙肉烧烤了!”

雷狮眯起眼睛看着蔓延的火焰,他并不觉得这样的景象有何危险之处,久远的记忆又在心头蠢蠢欲动。他想起自己似乎经常处于这样的火海中,火焰炙烤着他,却伤不了他分毫,真正难以忍受的却是和煦的阳光。

“你没下去我走了干什么?”雷狮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说了我要跟着你,渴了给我喝水……喂!”

雷狮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安迷修扔下了山,这条上山的小路本就狭窄,雷狮又不管不雷狮没心情去管安迷修安慰他的话,他恢复意识不过短短的几个小时,眼前所见,心中所想的已完全让他慌了心神,他不明白面对异常冷漠的安迷修自己内心的不安从何而来,也无法去深究阳光降下的天罚到底有着怎样的意义,从灵魂深处渐渐浮现的记忆片段扰动着他空白一片的脑海。他想起安迷修的微笑,而这样模糊久远的记忆竟伴随着一阵心脏的绞痛。

“很快我就会来的。”

有人曾经对他说,那人有着一双湿润的绿色眼睛。

“我永远不会消失。”

仍然是那双漂亮神秘的绿色眼睛。

“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的。”

安迷修留下的话音仍然在脑海中回荡。

混沌一片的脑海中充满了各种意义不明的噪音与片段,最终这些影像汇成一片,只剩安迷修背景中的火海与那双湿润的绿色眼睛。

“安迷修,你真是傻的可以。”他低低叹一句,松开了抓着树干的手。

雷狮的身体如同流星一般下坠,跌入漂浮着的大块云团。

而云团中一只巨大的黑龙扑扇着翅膀飞了出来。

在山顶观望的安迷修大叫不好,然而独自留在火海中的他此刻被灼伤的痛苦烦恼,炽热的空气又使他的头脑不甚清醒,他只能无力地感受到意识从身体里抽离,在最后的视线中模模糊糊意识到这条龙吞掉了所有恼人的火舌,而它的吻部凑近了自己的脸。

“雷狮……”快失去意识的安迷修喃喃念着。

 

2.5

 

“你要走了吗?”紫堂幻问坐在窗台上把玩手中花瓣的金,“今天哥哥出去了,不会回来的。”

“太阳要下山了,”金指指天边火红的夕阳,“我要回家了。”

“妈妈还在等着你啊,”紫堂会意,“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也不让我在外边玩太久……”

“不,紫堂。”金的声音意外地低落起来,“没有人在等着我。”

紫堂幻自觉失言,连忙安慰好不容易结识的朋友,“别伤心……我,我就在这里等着啊,只要你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哦!”

“真的吗?”金漂亮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不能反悔啊!”

“当然!”

金从窗台上跳下,向紫堂幻挥了挥手便消失在了明艳的暮色中。

太阳最远的一束光辉也从地平线上回家,黯淡的夜色笼罩了天地。

 

3

“……关于骑士安迷修的一系列传说以及诗歌作品的起源一直为人所不知。这些作品普遍被认为是从一千多年前开始的自发性集体创作,以民间故事的方式流传,后经诸位诗人的加工成为一个隽永的艺术形象,虽然这个人物是完全虚构的,但是在某些重大的历史场合和天灾人难之时关于骑士安迷修现身救助流亡人民的传说却是数不胜数,这是一个未解之谜,也有人把这样的现象归结为民间传说借用骑士安迷修的形象夸大了某些真实存在的英雄人物……”

——《骑士安迷修故事合集》

 

当安迷修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揉揉眼睛,发现自己的位置并不在雾谷附近。这大概又是某个山洞,安迷修看见不远处的洞口露出了点点星光,身上还多了一件外套——雷狮还不算是毫无心眼。

“你醒了?”有人从洞口出现,长长的头巾显示了来者的身份。

“对,”安迷修敲敲自己的脑袋,差点又被烧死一点也不舒服,“为什么到这地方来了?”

雷狮没有搭腔,低头走近安迷修,他威胁性地提起安迷修的领口狠狠问道。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是谁?你又是谁?今天如果我不在,你莫非就心甘情愿被烧成灰?”

“痛痛痛!”安迷修的皮肤被大面积灼伤,雷狮这一拉扯不知道又牵动了什么地方,“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啊!还有我现在得回雾谷去了,你想跟着就来吧——如果没人看到你是一只龙……”

雷狮见安迷修呼痛只得松手,他的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我倒是想知道你这家伙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如果现在回得去的话我还用找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吗?就今天那种情况怎么可能没人看到那么大一条龙,我想把你带回雾谷去,本来想着那地方说不定有医生,谁知道他们好像对龙的意见很大——那个带着呆毛的男孩和他姐姐尤其义愤填膺。”

安迷修嘴角勾起微笑,“埃米先生和艾比小姐是很好的孩子。”

雷狮没了脾气,他深吸一口气,理顺那些过于欢腾的思维碎片,“现在你得回答我的问题了。”

“知无不言。”安迷修没意见。

“你今天是想自杀吗?”

“怎么可能……”

“把艾比送下去之后你完全没必要留下来,那个时候退路还没有被封,你不可能下不去,除非——”雷狮顿了顿,“你没想活下来。”

“恶党。”安迷修叹道,“我刚刚还以为你说龙在休眠之后会失去记忆是骗我的。我永远不会消失——咳咳——喂!”雷狮猛地掐着安迷修的脖子将他按在了背后的岩壁上。

“我永远不会消失。”

脑海中模模糊糊的声音和安迷修的叹息重合在一起,雷狮只觉得心中烦躁异常,无数的问题到了嘴边又消失不见。

“永远不会消失?”雷狮竟低低笑了起来,“我貌似听你讲过这么一句蠢话。”

“可是我都认识你一千多年了……”安迷修不满雷狮毛躁的行为。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呃,”安迷修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失忆的恶党,

“我大概是一个故事吧。”

 

3.5

 

“紫堂!紫堂幻!”金趴在窗台上和紫堂幻打招呼。

“金?”紫堂幻好容易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你进来吧,我现在只能躺着。”

“诶?幻你生病了吗?”

“他们都这样说……不过我确实一直没有什么力气也不能出去走动,前几年连眼睛也看不见了。”

“嗯——”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今天窗台上的花开了。”

“真的吗?是什么颜色啊?”

“让我看看……是太阳的颜色哦。”

“那真是太好了,我很喜欢太阳。”

金听到紫堂幻的回答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金?”紫堂幻见金没有搭话,“能帮我拿一下桌上放着的书吗?”

“啊,当然。”金拿起布面精装的大书,这恰是他上一次拿在手中随便翻玩的书本。“紫堂真的很厉害啊,那片叶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呢。”

“哥哥是不会骗我的。”紫堂幻微笑起来,“这大概是一个咒语吧,什么东西放进由无数人传阅加工的书本里,就能变成传说的一部分永远保存下来……”

“任何东西都可以吗?”金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紫堂幻的表情突然凝重了起来,“金,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什么?”

“在我死掉之后把小斯巴达(桌上的花)夹进书的第267页好吗?”

“紫堂你在说什么啊!”金惊怒地叫喊着,“你怎么会死掉呢?”

“好啦好啦,别那么大惊小怪。帮我读一下那本书的第267页好吗?”

“好……不过紫堂你再也不能说这种话了……”

 

Shall I comparethee to a summer’s day ?

我可否将你比作夏日?

Thou art is more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你比夏天更可爱更温和: 

Rough winds do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狂风会把五月的花苞吹落在地, 

And summer’s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夏天也太过短促匆匆而过;

Sometimes too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有时太阳照得太热,

And often is hisgold complexion dimm’d;

常常又遮暗他的金色的脸;

And every fair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美的事物总不免要凋落,

By chance or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d;

由于偶然,或是随着自然变化而流转。 

But thy eternalsummer shall not fade,

但是你的永恒之夏不会褪色,

Nor lose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

你不会失去你俊美的仪容; 

Nor shall death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fade,

死神不能夸耀你行走于他的阴影中,

When in eternal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当你在这不朽的诗句里获得了永生;

So long as mencan breathe and eyes can see,

只要人能呼吸目能视物,

So long lives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此诗就会不朽,而你将在这不灭的诗行里永远存留。*

那片柔和的阳光抚过紫堂幻的脸颊,这个生病的孩子因为乏力在金的朗诵中沉沉睡去,

“幻,我走啦。”

偶尔溜进窗里的一线阳光移开了。

 

*莎翁的sonnet18,觉得很适合就引用了一下。

4

安迷修早已不记得自己诞生的年月。那些太过久远的记忆就如同过于久远的传说一样早已在风中飘散。

他第一次醒来是因为某个孩子的祈愿,那孩子从小就阅读祖母编撰的骑士故事,安迷修能出现于世上也多亏这些熟读故事的人们。他被安迷修发现的时候正在地窖里瑟瑟发抖,而他的父母刚刚被抢劫房屋的强盗割破了喉咙。故事中的骑士现身制服了几个为祸一方的强盗,又把躲藏起来的孩子送到了邻居家里。这便是他初生时凭本能做的事情。安迷修是无数故事与信念汇合而成的形象,这些老妇人枕边传授于孙儿的故事,这些孩子们互相传播加工的故事,安迷修的意识脱胎于此。这些故事中的骑士强大而智慧,保护弱小,消灭邪恶,于是安迷修也是这样的存在,他的使命就是去保护所有处于危难之中的生命,而他那时候的确强大又智慧,他无往而不利,于是许多人都说古时候的人们个个热爱和平遵纪守法。

也许是由于老祖母讲述的故事越发复杂,也许是几个无名的吟游诗人添加了他的传说。安迷修渐渐有了情感,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实的骑士而不是故事中的一个名字。他曾久久游荡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安迷修去过鲸背上的小岛,参加过人鱼在三万米海底的婚礼,他在沙漠中心找到了海洋,在海洋底部发现了陆地。他被世界的美所震撼,无比热爱这世上所存在的一切,安迷修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会去保护一切活着的,一切美好的,一切应该存在的东西。

他的力量来源于那些口口相传的美丽诗篇。

在世界很小很小的时候,安迷修游荡于天地间,他不知道何为孤独,他不明白何为痛苦,他仍然像是一个美丽诗篇中出现的人物。

这些单一又纯粹的欢乐结束于同雷狮的相遇。龙类对珍贵的财宝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为了这些东西他们不惜发动战争,一座座城市在火焰中烟消云散,安迷修提着双剑打趴了那些贪得无厌的巨龙,在拒绝了国王奖赏之后却又被迫接受了将龙类斩草除根的任务,那时候的龙都藏进了自己的洞窟,安迷修没有理由去找这些安分守己的生物,但是雷狮偏偏拒绝躲避风头,继续骚扰王国边境。

有诗人曾记录下骑士安迷修大战恶龙三百回合的故事,那是大陆上最著名的史诗。诗篇里写带着双剑的骑士不畏千辛万苦暴揍黑龙终于在身死之前把恶龙的心脏捅爆。史诗雷狮读过,他对诗中感人至深的语句嗤之以鼻,事实是安迷修和雷狮在多次不相上下的打斗中意识到自己在同对方的争斗中得不到什么好处,他们心照不宣地放水,安迷修不想费劲处理恶党的烂摊子,雷狮也懒得天天认真对待白痴骑士道的挑衅,发展到最后两人竟能和平地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只是嘴上仍然不松,时刻准备着抓对方的破绽。

“今天吃什么?”安迷修问。

“烤串。”

“怎么又吃这个?你这恶党迟早要因为心血管疾病付出代价!”

“有本事你别吃啊。”

但是诗歌并不是全然虚构,安迷修第一次死亡也要归咎于雷狮,从未接触过酒精的安迷修被雷狮灌了个烂醉,在回去的路上脚滑摔断了脖子。当安迷修发现意识渐渐淡出视野的时候,映入眼睛的只有雷狮不可置信的表情。

“靠,要是有下辈子,我要让这恶党的脖子断上一万次……”安迷修诅咒道。

在他死后黑色巨龙停止了对王国边境的骚扰,不过那些想要去寻找沉睡龙窟的探险者无一例外地没有回来。

安迷修想他会永远记得雷狮又一次见到自己时候脸上的表情。安迷修本以为自己会就此不明不白地死去,但是他在不久之后发现自己又一次活了过来——多亏那个被读者大量投诉的诗人,他又续写了安迷修的传奇。

安迷修就此发现自己的生命近乎永恒,只要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只要这些传奇还被人们口口相传,他就在永恒的句点间获得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你死不了了?”雷狮疑惑地听着安迷修的辩解。

“大概吧,不过我还是因为你死了啊!”

“那是你自己蠢好不好……”

安迷修活转过后仍然坚持着讨伐恶党的人生目标,而雷狮也不反感给骑士添乱的生活。没人确切知道一条龙能活多长,但那一定是个巨大的数字,而作为一个故事存在的安迷修也在一代一代人的文字中获得了近乎永恒的生命。在长久缓慢的时间长河中花朵开了一季又一季,河流改道,山川移位,唯一不变的只有许下宏愿的骑士和梦想成为海盗的黑色巨龙。生命带给安迷修的快乐不再单一而纯净,这世界中的其他事物都带着恬淡的色彩让安迷修感受宏大又平静的情感,但这一片平静的世界中偏偏有了个雷狮,带着鲜明刺眼的色彩扰乱骑士波澜不惊的心。

龙类的休眠时间通常极长,而雷狮却几乎没有休眠过。安迷修对此表示不解,他在某次斗殴之后两人双双仰面躺在草地上时提了这个疑问。

“为什么你不像其他的龙那样休眠啊?”

“休眠醒来的龙就和傻子似的,什么都忘光了,我可不想这样。”

“那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怎么会有龙愿意睡觉啊?”安迷修表示怀疑。

回答他的是长时间的沉默。

安迷修以为雷狮懒得回答他的问题,也不再理睬他,自己仰面看那晴朗天空中的星星,那些光点闪闪烁烁晃花了他的眼睛。

“白痴骑士,你知道一条龙能活多久吗?”

“我哪知道这些……要是一条龙不被杀死的话——好像是可以一直活下去的?”

安迷修听到背对他的雷狮低低地笑起来。

“安迷修,”那人对他说,“把脸转过来。”

可怜的骑士累得不想动,雷狮却不由分说地扳过他的脸迫使安迷修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是多么清澈的夜晚啊,雷狮的眼中倒映了整个宇宙的星辰,安迷修来不及赞叹,这一个宇宙就迫不及待地将他卷入无数光华璀璨的星系中。在漫天的星辰之下,雷狮和安迷修交换了一个吻。

那是这长久故事中最为美丽的一节。

安迷修想他似乎理解了其他龙类抛弃回忆的行为,时间太长了,长到金子会发芽,宝石会生根,日日夜夜堆积起来的回忆会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令人无法忍受,在这样的时候睡上一觉卸下多余的负累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你有多久没有睡过觉了?”安迷修亲吻着雷狮的眼睛,细数微微颤动的睫毛。

“自从见到你,我就再也没有睡过觉啦。”

“那可是很有几百年了,”安迷修有些诧异,“失眠的感觉很差吧。”

“你看这些星星,”雷狮指了指头顶的星空,“它们太漂亮了,一直在我漆黑一片的心里闪来闪去,我可睡不着。”

安迷修是个长长的故事,而雷狮愿意为他记下这长长故事里的每一个音节。他们共享了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到最东边的山顶上去找太阳的家,到大海的中心去找月亮的睡榻——龙可以飞到他们想去的每一个地方——在他们都疲于争斗的时刻仰面躺下来看清澈天空中游动的星星。

这真是个美丽的故事。

 

但是这个故事终究接近了结局。

 

阳光带来了火焰,城堡在烟尘中倒塌,在一片哀鸣中安迷修开始被自己的无力带来的梦境困扰,他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而存在,他也想起来自己在诞生之初许下的愿望。

他为守护而生,而他许下了守护这个世界的宏愿。

但是当阳光开始吞噬生灵,当这个世界遭受有史以来最可怕的灾难时安迷修却发现了自己的无力。曾有骑士敢于与风车作战,但安迷修却决不可能同火焰决斗。

“太阳想杀死我们。”

 “不,我们不是太阳的仇敌,能吃火的龙才是。”

一个传说开始流传——太阳因为痛恨龙能够吞吃自己的火焰发了怒,而唯一让太阳收回火焰的方法就是将龙从人世间驱逐。于是沉睡的龙被人们在睡眠中残杀,那些四处游走的龙类也被不惜代价地屠戮。

 

“停一下,”失忆的雷狮打断了安迷修的讲述,“你就告诉我,这个传说是真的吗?”

 “没人知道,毕竟龙还没死绝。” 

雷狮挠挠脑袋,安迷修长时间的叙述让他的神经有了些麻木的感觉,“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既然看起来除了我之外的所有龙都被人类给杀死了的话?”

“你被我打晕藏起来了。”安迷修说。

“……”

 

安迷修相信这个传说,因为阳光只会在大地上点燃火焰,但龙类却会被阳光腐蚀。他曾经和雷狮到最东边的山崖上去拜访太阳,而太阳是个看不清样子的神明,一见到陪同安迷修前来的雷狮是龙便一时火起差点烤干东边的海洋。如果是这样的神明的话,因为这样无聊的原因烧毁大地也是可能的。

雷狮那时候只能躲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安迷修嘲笑他狼狈,同时劝他暂时休眠避一避风头。

“看在我们认识了这么久的份上我保证你不会在睡着的时候死掉的。”

“我可不愿意变成傻……”

“闭嘴吧你!你已经够傻了,我可不能保证一条到处闲逛的龙安然无恙。”

“白痴骑士,你觉得太阳为什么会想要把龙赶尽杀绝?”雷狮轻蔑地说,“这可不是以为它心疼被我们吃掉的那点火焰,太阳那家伙自以为自己是唯一能将光明照到每一个角落的存在,然而龙却能想到哪里就能去哪里,而且——”雷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安迷修,“太阳可看不见小星星。如果我要向一个连星星都看不见的智障神明低头的话,我雷狮就不是雷狮了。”

安迷修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狠狠瞪了不嫌事大的雷大爷一眼,仍然跑去救火。

雷狮看不起随性的神明是他的事,这世上的生物活不下去了却是安迷修无法解决的问题。于是某一天安迷修拿起双剑准备货真价实地同雷狮来一场大战,如果是雷狮输了,安迷修将斩下这世间最强大的恶龙的头颅,若是安迷修输了,他会借着传说的力量活转回来砍了雷狮。

于是雷狮输了。

但是当安迷修的剑真正抵在恶龙的脖子上时,可怜的骑士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呃,安迷修,”雷狮看这个像要取自己首级的家伙把剑在自己脖子上抵了许久又没有动作,他开口提醒对方,“你到底砍不砍,实在下不了手我就走啦。”

“慢着,”安迷修叫住了雷狮,他闭上眼将剑抵上了自己的喉咙。

雷狮愣了一愣又摆摆手要扬长而去,“你又死不了,搞出这样的闹剧是要给谁看啊?”

安迷修将嘴唇咬得发白,“死不了我就再来一次。”

雷狮头上青筋暴起,他震怒地夺下了安迷修的剑强迫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睡觉去。”安迷修平静地看着雷狮永远看不清的眸子。

“你……”雷狮说不出话来,他的口气软了下来,“我会把所有事情忘光的。”

安迷修没有说话,他闭眼向雷狮靠过去,雷狮却把手掌覆在了安迷修脸上。

“这是你欠我的。”雷狮闷闷地说,安迷修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我睡不着。”

“别想那么多,快睡。”

“你得陪着我。”

“好。”

“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你怎么和小孩子一样。我会很快回来的。”

“不行,你得答应我。我醒过来的时候一定傻到什么都记不住了,如果我没有看到你的话,我一定会忘了你的。”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消失。”

“晚安。别忘了你还欠我什么。”

“晚安。”

 

当这个长长的故事没有了阅读的人,剩下的诗篇便只有断句残篇。安迷修没能阻止火焰的蔓延,他也无力反抗随心所欲的神明,这千年前的传说进行到现在就如同破碎的羊皮卷再不复光彩。

安迷修劝睡恶龙之后爬出洞口,他看到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了脸,阳光亲吻着他年轻的躯体,火苗在他身上燃起,很快他便被火焰笼罩。安迷修没有躲也没有逃,他独自品咂着意识淡出脑海的痛苦。他违背了自己许下的愿望,他自己放弃了也许可以拯救世界的机会。他从此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去逃脱阳光降下的惩罚。如果一个生命是因为一首诗,因为一个承诺而存在,当歌曲被遗忘,当承诺被违背,这被人口口相传的生命也将随之消逝,在半个世界的生命被太阳吞噬之后,人们对安迷修这一传说人物的信念也渐渐淡去,安迷修的力量早不如以前。以往被火焰灼伤的时候安迷修完全不把伤口看在眼里,传说的力量足以让他瞬间治愈受伤的躯体,可如今的他却被迫承受烧伤带来的绵长痛苦。

 

4.5

树可以成精,鸟可以成精,没人规定一缕光不能成精。——宁木大爷的名言

 

“紫堂……”金唤那躺在床上的孩子。

“金……?”紫堂幻的脸色苍白疲乏,他拼尽力气扯出一个微笑。

“你说过那个魔法对吧,那个把东西夹进书里就可以保存起来的魔法。”

“是啊,我还让你待会把小斯巴达夹进第267页里去。”

“啊,我记着呢。”

“好困啊。”

“那幻睡一觉吧,我保证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

“哈哈,金。”紫堂幻仍然微笑着,“能认识你真的是太好了。”

紫堂幻去世的时候是个下午。紫堂家本来为了躲避太阳建造得如同囚牢一般的房间中却奇迹般地有了一束光,那一束明亮温暖的光轻抚着死去孩子的脸颊。即使太阳落山夜晚降临,紫堂幻的房间中仍然明亮如白昼。

每当太阳回家,所有的光芒被迫从地平线上回家,否则便会永远消失。

不过紫堂幻告诉他的魔法让金打破了这个规矩,把自己——那一束阳光夹进了书中的第268页,尽管太阳从地平线上逃走,保存在永恒字行间的那片阳光却终于获得了自由与不朽的生命。

“幻,”自由的光叫那死去孩子的灵魂。

“现在你自由啦,再也不会被什么身体束缚了。”金把那轻薄无形的灵魂拥进怀里。

“我也自由了,我可以带你到一切你想去的地方了!”

“你还要和哥哥告别啊……那我等你一晚上,明天早上我就带你去我出生的地方,那地方在世界的最东边……每天太阳从海洋中浮出,点燃波浪上的光彩照亮整个世界……”

 

5

 

“所以你想起点什么没?”安迷修头疼地看着这个缠着伤病员让他讲了一晚上故事的恶党。

“我说了龙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记得啊,”雷狮坐在洞口看微微发蓝的天边,“不过我还是想起你欠了我什么。”

“你!”

无数的记忆碎片此刻在雷狮脑海中翻涌尖叫,他不去理会那些东西,时间太长了,石头会生根,金子会发芽,但是总还有些东西不会改变,正如他始终无法忘记安迷修留给他的印象,即使被迫放弃了所有的回忆,这个名字仍然会在梦中使他久久沉寂的心脏一阵抽痛。

“安迷修,” 

“我们得去杀死太阳。”

 

“你可别是傻了吧?”安迷修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笑得闪闪发光的龙类,“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你啊!”雷狮有些不耐烦,“你都能把我打晕藏起来,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

“雷狮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不过我说……”

一条黑色龙类却把巨大的头部伸进洞口来示意安迷修爬上它的背。

倒霉的骑士无奈地叹气,却还是爬上了巨龙粗糙的背脊。那龙扑扇两下翅膀飞上了天空。

 

这世上的生物似乎都是神明的玩物,如果龙让太阳不高兴,那么神明的仆人就要杀死所有的龙为任性的神明献祭。但是只要这世上还留有一只能够去往每一个角落的美丽龙类,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所谓“仆人”不愿意服从这所谓神明的旨意,这高于一切的力量便输了。这就是雷狮的想法,他是多么自由的生灵啊,当他在大地上游荡的时候又碰到了另一个自由的灵魂,他不知道睡眠前的自己是因为什么甘愿放弃这他视之为生命的事物,不过现在失去记忆负累的雷狮可想不出任何阻止他杀死太阳的理由。

 

安迷修趴在飞翔的巨龙身上,骂骂咧咧地埋怨着雷狮。

“这种东西,想也想得到是不可能的啊!没了太阳,这地面上的东西不是死的更快?还有你真的保证就我们能杀掉太阳?”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这个骑士违背了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愿望就要衰弱死掉,这个太阳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早该一锤子砸爆。我实在是受够了这个把我们玩来玩去的东西,就算搭上整个世界陪葬也要先把它弄死解气。”

“可是……”

“别说什么可是了,大不了被太阳直接汽化。好啦,我们到了。”雷狮停了下来,变回少年模样,“这就是太阳住的地方。”

他们来到了海洋的边缘,在这里海水从世界的缝隙里流走,每一片波浪上都带着闪烁的光彩。而太阳将要从海水中出来,越来越多的波浪中开始浮现一个璀璨的光团。

雷狮把安迷修的宝贝双剑扔过去,“好了,你现在可以选择一下是听我的去捅穿那个任性的太阳还是——”他的眼珠一转,“把我干掉?”

安迷修一时噎住了,如果拒绝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便只有乖乖听从神明的命令杀死世界上的最后一条龙以获得在神明手中苟延残喘的机会。

这世上的最后一条龙此时正对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自负。

“好啦,我好歹还是记得睡着之前你要砍本大爷的时候是个什么怂样,”他捡起安迷修的剑,背对着将要升起的太阳张开双臂,“你下不了手的话我来帮你,你现在还是可以选,是太阳还是我?”

海中升起的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他感受到了火焰的灼热。雷狮的头巾在海风中飘来飘去,他的身影被璀璨的光芒映得狂妄至极。

这是要杀死太阳的龙啊。

安迷修的眼瞳猛然放大,他并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但是这决定世界命运的选择此刻被雷狮以如此轻松的语调说出来,那样子就像多年前问他要不要去看看原野上新开的花般轻松。

不过更轻松的来了。

耀眼的雷狮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这也许是因为海风太过寒冷,也许是一晚上没睡受了凉,但这个无心的喷嚏却帮这两个游荡多年的灵魂替世界选择了道路。雷狮有一点说错了,太阳的确痛恨龙以火焰为食的特性,因为太阳就是海面上的一团火,越强大的龙能吞噬越多的火焰,最强大的龙甚至能够在吸气时一不小心吞掉这个巨大的火源——雷狮就是这样强大的龙,他打喷嚏时恰逢太阳从海中冒出头最脆弱的时分——于是他一口吞掉了世上最耀眼的火光。

他们都傻眼了。

“咳咳咳……”吞掉太阳的感受并不令人愉快,雷狮被呛出了眼泪,而一旁的安迷修由于过于震惊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高耸的天穹中,太阳的光明一丝一丝地从天际坠落,掉进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被波浪拍碎,一时间深蓝的海面上似乎缀满了破碎的星星,又像是燃着火光的玻璃海。

太阳死了。

“看看你干的好事。”安迷修抱怨着,“现在我们都要在黑暗里被冻死了。”

雷狮什么都没说,静静拥着安迷修。

“既然都要死了,那就把欠我的还回来啊。”

话音刚落,雷狮的嘴唇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借着死亡太阳的最后一缕光线,这在大地上长久飘零的灵魂贴紧在一起。

、这个故事的结局虽然有些随便但是还算不坏,安迷修想。他没有因为神明而放弃了自己的选择,而这掺杂着火的玻璃海也是他长久时光中见过的最美的奇景。

至于雷狮,他刚刚吞掉了一个太阳现在肚子疼得慌。

 

5.5

 

似乎是到了要天亮的时候了,但是天边的光还没有亮起,金发觉有些奇怪,不过他没有多想,他将紫堂幻的灵魂也装进书的第268页,开始了旅程。自由的一束光芒要带着这个自由的灵魂踏过了层层波浪,穿越重重雾霭,回到黯淡下去的太阳居所,去点亮海洋上的火焰光芒。

这世上属于神明的光芒全都死了,只有自由的灵魂存留着。

 

6

雷狮和安迷修在黑暗中依偎了很久,他们在等待着随之而来的极寒与死亡。

海面上破碎的波光闪闪烁烁,似乎要熄灭了。

不过某一束自由的光回了家,它重新点燃了波浪,化作了太阳。

于是这自由的光彩便洒满了大地,那令人厌恶的火焰再没有燃起。

这个故事又可以延续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呢?”

“想要多久,就有多久。”

Ummmm……第一次写这么多一发完结的文……虽然还是很奇怪但是还是很开心∑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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